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熊廷弼和王化贞的事告一段落,不过天启皇帝却没放过兵部尚书张鹤鸣。
对于张鹤鸣这人,天启皇帝认为这位老先生就是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饭桶,而且是跟在东林党屁股后头摇旗呐喊的无能之辈。如果不是因为张鹤鸣旗帜鲜明地支持王化贞,也不会有辽东的经抚之争,更不会有现在的糟糕局面。
之前廷议的时候,张鹤鸣依旧为王化贞说话,大言不惭道王化贞乃国士,可托付辽东军事,建议把熊廷弼去职,辽东军事全权交于王化贞即可。在王化贞提出辽东战略的时候,张鹤鸣又以兵部尚书给辽东下达命令,要求辽东十四万大军听从王化贞的指挥,把名义上的主帅熊廷弼给直接架空了。
从这点来说辽东的问题最根本就出在张鹤鸣的身上,不是他的缘故,熊廷弼和王化贞也不会闹成这样,更不会有如此惨败。
天启皇帝本就不喜他,再加上张鹤鸣这人又和东林党走的过近,这一次问罪熊廷弼和王化贞,张鹤鸣作为兵部尚书,一个连带责任是逃不了的。所以在处理熊廷弼和王化贞的同时,天启皇帝直接就拿下了张鹤鸣的兵部尚书之职,直接把这个职务给了他的老师孙承宗。
丢了尚书官职,张鹤鸣急得团团转,辛苦这么多年,从一介书生寒窗苦读终跃龙门,再从六七品的小官一步步好不容易爬到如此高位,一夜之间就被打回原形,这如何甘心?
按理说,去职后如果知趣的人就找个告病的理由回家养老去了,可官迷张鹤鸣老先生死活不肯走,赖在京师上下打点找门路,期望能够有起复的机会。
这几日,张鹤鸣四处拜访,私下花的银子可不少,而且他虽然没什么能力,可在朝中也颇有人脉,倒也有几个人为他说话。
张鹤鸣原本还想找东林党帮忙,可现在这个时候东林党因为辽东的事也焦头烂额呢,哪里有心思为张鹤鸣出头?就算看在往日的情分上,最多也就是安慰他两句,让他耐心等待,或许以后会有起复机会。
可这位老先生哪里有这个耐心?要知道张鹤鸣如今已是七十岁的老人了,有道是七十古来稀,这把年纪未来能活几个年头谁能晓得?如果就这样归去,万一在家乡咽了气,自己这辈子不白活了?
先不说张鹤鸣怎么想办法找门路,再说回熊廷弼吧。
当三司的判决下来后,熊廷弼心中惨然,虽然这个结果他之前有过预料,可当真正面临的时候,熊廷弼才发现自己并不像他所想象的那么坦然。
这也是人之常情,熊廷弼不是圣人,他只是普通人,普通人面临生死选择自然是惧怕的,所谓生死之间有大恐怖,这是谁都无法正视的问题。再者,这些年来熊廷弼在官场上起起复复,在辽东二任经略,不能说功劳苦劳还是有的,而且他自认自己在辽东没做错什么,现在背了这么大一个罪名,心里这关同样过不去。
消沉了几日,见朝廷没有宣布处刑,只是把他这样关着,一开始有些忐忑的熊廷弼又看到了点希望。
在牢中,他仔细琢磨这个事,突然有些想明白了,皇帝这么做也许是敲打和惩罚他,并没有实质要杀他的想法。也许自己还有机会逃过这一难,想到这熊廷弼眼神不由得亮了起来。
心态的改变,让熊廷弼在牢里的日子也平缓了下来,再加上他和王化贞都是朝廷官员级别不低,哪怕如今是罪人,刑部大牢里也没亏待他们。在牢里住着,山珍海味肯定是没有的,可吃饱穿暖却是不差,住了一个月左右,熊廷弼非但没有消瘦反而比原来胖了些,原本憔悴的面孔也红润了许多。
这一日熊廷弼正在牢中看书,他这个犯人比较特殊,没有和别的犯人关在一起,而是单独关押。和他同样待遇的还有王化贞和杨镐,不过他们是分开的没在一起,平日里也见不着。
单人牢房的条件还是可以的,不像其他牢房阴冷潮湿,牢房打扫的整整齐齐,有着一张木板床,床上放着被褥,另一边摆着一张粗木做的书桌和一把椅子,除去这些外,还有笔墨纸砚这些,当然都是寻常之物肯定没有他们当官时候的那么好,可对于坐牢的人来说已是天大的优待了。
熊廷弼正在读一本书,这书其实他当年进学的时候就读过,其中的内容可以说是异常熟悉。可现在不同往日,作为待死的囚徒,熊廷弼再拾起来看,耐心阅读之下倒给他悟出了些以前没想到的东西。
“熊廷弼!”
正看着入神呢,狱卒的声音从外面响起,熊廷弼抬头望去,只见狱卒来到牢门前,伸手从腰间摘下一串钥匙,拿起其中一把打开了牢门。
“这是……要提审?”熊廷弼微微皱眉,按理说不应该啊,自己的罪过已经有了定论,怎么还要提审自己呢?至于其他的,比如说处决他什么的,熊廷弼倒也没往那边想,毕竟就算要上刑场砍脑袋,怎么着也得给自己吃碗断头饭吧?这可是规矩,从来饿着肚子上路的道理。
正琢磨着呢,耳边就听狱卒道:“有人来看你了,记得规矩些,明白么?”
熊廷弼一愣,当即点头,同时心里又好奇会是谁来看望自己?他当初还是辽东经略的时候,朝堂的同僚或者进学的同年来拜访自己是很正常的事,可眼下他已经是个死囚了,回京到现在除了提审时候,一个人都没来看过他,这些日子熊廷弼也早就习惯了。
牢门打开了,狱卒让开了门口,伸手向外面看不见面目的人示意了下,接着就瞧见一个身材不高面容消瘦的中年人提着个食盒走了进来。
“辛苦了,这些给兄弟们喝酒。”中年人进了门,没有马上向熊廷弼走来,反而转身和门口的狱卒低声说了这一句,接着伸手和狱卒拉了拉手。昏暗的烛光下,熊廷弼看得清清楚楚,就在双方拉手的间隙,那中年人塞了一块银子给狱卒。
“这位大人,小的就在外面伺候着,要有什么事您喊一声就是。”狱卒笑呵呵地把银子收好,略弯着腰点头,等中年人转身继续往牢里走,狱卒重新把牢门关上,上了锁。
中年人进了牢里,目光先是在牢中扫了一眼,随后落在熊廷弼身上。此时此刻,熊廷弼也在打量着这个中年人,他可以肯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,这中年人穿着六品官服,也不知什么来历,更不清楚在那个衙门任职。
“熊大人!”目光落到熊廷弼身上,中年人先是微微一笑,接着把手中的食盒放下,正经给熊廷弼行礼。
“这里只有死囚熊廷弼,可没有什么熊大人。”熊廷弼平淡地说道,一手拿着书,抬头望着中年人,问道:“你是何人?为何来见我?”
“下官兵部职方司主事袁崇焕见过熊大人。”
“袁崇焕?兵部主事?我怎么没见过你?”熊廷弼皱起眉头,他以前可是辽东经略,身上也挂过兵部侍郎的职务,对于兵部的人熟悉的很,这个自称兵部主事的袁崇焕却一点印象都没,而且袁崇焕的口音比较特别,官话中带着一股别扭的广东味,再加上熊廷弼的记忆力一向很好,如果之前见过他肯定能想的起来。
袁崇焕笑道:“熊大人不认识下官是正常的,下官乃万历四十七年进士,后在工部观政,万历四十八年,下官任福建邵武知县,天启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,下官同福建同僚赴进大计,二年正月十五,因大计得了上考的成绩。”
“下官年少就爱读兵书,对于军事颇感兴趣。大计之后,因辽东局势紧张,下官受太真先生推荐至兵部试用,后考核留任兵部任职方司主事一职……。”
听了袁崇焕这么说,熊廷弼这才明白过来,原来袁崇焕是兵部的新人,他之前只是一个小小的福建知县而已,进入兵部担任主事这个职务不久。而且他入兵部的时候恰好是辽东出事的时候,熊廷弼自然不可能知道袁崇焕这个人了。
微微点头,熊廷弼问袁崇焕,既然他是兵部主事,他们之前也不认识,为何袁崇焕会来牢里探望自己?而且他来就来吧,还特意带了食盒,分明就是有求于自己。
换在以前也就算了,那时候熊廷弼是辽东经略又有兵部侍郎的头衔,袁崇焕作为兵部主事也能算是他的下级。可现在熊廷弼已经是罪人了,早就没了之前的身份,两人也没往日交情,大家只是陌生人,这又是为什么呢?
听到熊廷弼这样问,袁崇焕笑着说这话说起来长了,要不边喝酒边聊?自己带了酒菜来,放着怕凉了就糟蹋了好菜。
熊廷弼一听这话哈哈大笑,有酒有菜当然不会拒绝,反正他也不怕袁崇焕耍什么花样,他一个死囚还担心什么呢?当即一摆手,袁崇焕连忙拿起食盒放到桌上打开,果然里面全是好酒好菜,闻着味就知道是京中出名的大酒楼手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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