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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甬那方才平息下去的怒火登时又攻了上来,他直接潜进了海水里,张口便咬住了他的脖颈。这一次不再是调情,牙齿发狠般咬破了亓蒲的皮肤,血与气泡同时在水中向四面弥散,亓蒲却是推也没推开他,像个断了线的木偶似的任由海浪将他推来搡去,任由林甬发他的疯。直到那血将二人胸口一片海水全染红了,林甬才猛地钻出水面,抬起了头,掐着他的下巴抬高了他的脖颈,急乱地喊了几声他的名字。亓蒲眼睛里却一点光采都没有,比他身后的夜幕还要黑得瘆人,林甬脑内一片混乱,登时堵住了他的嘴唇,还未渡气,便被他口中那股浓至令人毛骨悚然的麻古的烈香惊得手都抖了,二话不说松了口,背着他往岸上游了一段,等能踩到沙地时便拔足飞奔起来。
等到了稍平坦些的岸上,林甬便立刻将他平躺着放了下来,脱了上衣堵在他失血的侧颈,附耳在他胸前听了听他的心跳,但他自己心跳都不正常了,一时竟会分辨不出是否过高,只能不停轻拍着他的脸,手指抖得全不成样,又低下头往他口里反复渡氧,看着他的眼睛小声喊他的名字。亓蒲,Elias,Eli,记得的翻来覆去地念,魂飞魄散里连向苓都喊出来了,满头冷汗直往下淌。卡马拉海滩素日清净,涨潮之后海滩上的游客大都散去,零星几个也都记得他方才乱喊的失态模样,都站在离他稍远的地方。
亓蒲晕却也没晕,只是目光涣散,直愣愣地盯着头顶的夜空,嘴唇冷得让他害怕,面色白得真只似一页浸了水的纸,风旦一吹便碎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他同他说什么好似也全听不见。Kamala海滩原来是这样大的,他忽然发觉自己无法将他带回林赛,更不知怎样能在这种状态下背他回到停车的岬角。方才他多想望着他死去,现在他真要在面前一点点流失活力,恐惧却在他的心口强烈地蔓延开来,亓蒲急促的呼吸便也迫紧了他的呼吸,缺氧也要一同缺氧,就此结束一世也要一同结束,林甬竟比他更像出了吸食过量的幻觉,此刻举目四望,连夜色里昏暗低垂的椰影都成了袖手旁观的敌人。
满世界都是他的敌人。
他跪在他的身旁,某一瞬想不如一齐死了,不如一齐回到海里。还有什么比生时选了死更深的纠葛,他们从此便能千百日地困在今日赴死的循环里,千百次地重复下去,他清醒时若不要他,难道现在自己还不能替他做了他不要的选择?直到不远处偷偷望着这边的几个泰国女孩小心翼翼地小跑过来,用不熟练的英文问他是否需要帮忙,问了好几遍,他才从那魔障般的失神里回过些魂,飞快点完头,又连声道谢。
最后他背着亓蒲,乘上了女孩们停在步行道尽头的小车,他预定那间度假别墅在卡马拉的山顶地区,离山顶还有一段路程,但盘山公路夜间行车也不必太久,他却第一次恨起山环水抱的风水用局,恨于自己为何非要挑选山顶,又非要今日带他过来,明知他是个不安定因素还偏要说些刺激他的话语——哪怕只是一句在风中含糊不清的喜欢——,甚至追根溯源后悔起留下那张字条。亓蒲枕在他的大腿上,林甬看了他几眼便不能够再注视下去,无法自抑地会想起那日那个噩梦。梦里他脸上便是这样深不见底的两个黑色血洞,林甬望向窗外,整个人都似回到十六岁,又成个手足无措的男孩,好在没掉眼泪,陪他短短一阵便经历两次他将濒死的危机,林甬只能愈发握紧了他的手。已经心甘情愿将自己所有的体温都渡给他,却恨不知如何能够将自己的体温全都渡给他,只要他的双手不再这样似将永远地冰冷下去。
别墅酒店的后勤管理团队里便有医护人员,听林甬简略地说明了情况后便检查了下亓蒲的情况,为他注射了镇定药物,又挂上了点滴,叮嘱林甬待他意识恢复些后便尽快联系他们,为他再安排一次深度体检。镇定和安眠药物渐起了效用,亓蒲在卧室里挂着针水,睡着时呼吸声绵长平静,林甬略放了些悬着的心,方想起还等在楼下门厅的几位女孩,又下楼对她们再次道了谢,掏出钱包便要表达诚意,递出去的手又被她们红着脸推了回来。林甬已经能听明白一些简单的泰语,听出她们是在祝福亓蒲早日康复。
还有个女孩不知怎么在客套话还拽着同伴小声说了几句别的,林甬听力敏锐,走上楼时心不在焉,脑子里全是那女孩的一句“他们是情侣吗”。比起涵义,更似一种机械的白噪音,他们是不是情侣还重要吗?他怎么还敢再一次刺激他?他非要这名分干吗?回到卧室时亓蒲仍未苏醒,厚重柔软的地毯吃没了林甬刻意放轻的足音,林甬走到床边,用手背试了试亓蒲的额温,低下头安静地望了他一会,随后就这么靠着床头柜坐在了地上。这一场堪称兵荒马乱的变动过后,他转过头看着床上熟睡中的男人,心想什么都无所谓了。
要他装傻也好,要他送死也好,要他做饵也好,他不想拍拖便不必拍拖,只要他能看着他,一分就一分,一分就足够。拖着行李来敲门时那一句“早晨”,告诉他“那我都要好好考虑一下”与答应他留下度假时问出的那句“那你想留多久”都说到这样温柔,可原来是施舍不是爱恋,有些人的温柔不值几文,令他再添一分,他便会想要离开。林甬有点想笑,又有点想哭,不能明白为何有人能将谎言都讲成当真,能将不爱演成爱深,令他只有咬上他的脖颈,才能从血里感受到他的心跳;可连心跳都是他吸后发作的毒性。
肾上腺素难道便能分清假意与真心,做爱与斗殴又有何不同,都是要疼,都是自疼里生出的亢奋,都要交缠,都要气喘,都要时刻相望,眼便是窗,恨亦要望,爱亦要望,愈深便不愿错漏丝毫,至了最深便宁愿一同赴死。他其实不够爱他,他再爱他多些,便不会下不了手,便不会感到害怕,便不会替他收拢他不屑要的命,活着总有痛苦,他却要拽着他留在人间,不许他得到自由。
现在他又自私地握着他的手,望着他熟睡的面容,替他亦替自己做了决定。如有朝一日他一定要走,他会抢在所有人包括亓蒲自己之前最先按下板机。他笃信自杀与杀生的因果报应,他对他宽容便不愿让他独自一人困在那样的循环,他对他偏执便不容旁人背走杀他的罪业,他不仅要如今缠他的生世,死后也要那报应令他与他永无止境地纠葛下去。
他将阿妈的观音送给了他,所以如今他便有了嗔有了痴有了贪生了孽念,自己决定结束从前一个月在普吉岛这场好梦,决定开始沾他的苦痛。
他们不得不继续留在泰国,但现在林甬走到了客厅,用酒店的客机重新拨了一通电话,让阿原直接去找林然,他不仅要查二十年前向文是否有过情人,还不能再等地要查出亓蒲人生前二十年究竟出了哪些变动,是从何时染上毒瘾,又是从哪里染上的病因。
读一本摊开的书只需情欲的冲动,读一本上锁的日记却需要近两千度的高温方能消融冷铁。
只是两千又如何?他已决意爱他,两千就两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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